被認為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本屆日本大選終于有了明確的勝負：截至本文截稿，反對黨民主黨已在總共480個議席中取得過半數席位，這意味著自1955年成立以來就從未因選舉喪失執政地位的自民黨非但喪失了議會多數，而且將面對一個在議會中占據絕對優勢的、新的強勢執政黨。

事實上未等選舉結果塵埃落定，自民黨的敗像已表露無遺：選前民調一路落后不說，麻生和黨內派首們絞盡腦汁，又是放下身段拜票，又是搶在選戰前挑起國內、國際諸多話題，又是強調民主黨執政經驗匱乏，指摘其同樣存在世襲問題和經濟丑聞，可機關算盡，卻換來了比民調更慘的慘敗。

此次大選，日本投票率創出新高，尤其向來投票意愿冷淡的年輕人，即所謂“平成一代”，表現尤為積極，這并非表明，日本選民對民主黨的理念有多么認同——事實上很多人還來不及仔細研究民主黨究竟有何理念，而充分說明了，日本選民、尤其年輕選民渴望變革：民主黨有多好他們雖然不知，但誰都知道，不可能比讓自民黨繼續執政更糟了。

如果金融危機和經濟蕭條不似今天這般嚴重，如果“后小泉時代”的接連三位首相不是這般玩世不恭，或隨便撂挑子下去，或死賴著就是不下去，或許人們的不滿和憤怒，還會積郁更多一段時間才會爆發，但如今的日本，正陷入泡沫幻滅后最嚴重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彷徨期，自民黨的迂闊顢頇、傲慢自負、世襲政治、門閥交易，以及日本在政治經濟、內政外交上“權重”的下降，便無一例外都變成砸在選民心坎上的重錘，并令后者反過來，向“受夠了的自民黨”射出一根根致命的利箭——都50多年了，既然干不好，那么不妨換個人來干吧。

正如許多日本觀察家所指出的，選民這次是在“選政權”，而非常態化的“選政策”，他們已不耐煩分辨候選人的政綱和訴求，斟酌輕重，權衡取舍，他們更多地只看一點：你是自民黨的候選人，或者不是——事實上，在東京都的一些選區，許多自民黨候選人懾于這種巨大的無形壓力，甚至在拜票時不敢打出“自民黨候選人”的旗號。道理很簡單，50多年了，人們對自民黨已經受夠了，在他們看來，只要還是自民黨當政，不論政策是怎樣的，結果都只能是如出一轍。

如果說年輕人的高投票率讓民主黨看到取勝機會的話，那么，自民黨傳統票倉的萎縮，就讓這一勝利變得毫無懸念。養老金丑聞和麻生首相對老人的倨傲，讓傳統上支持自民黨的老齡選民出現分化；自身經濟狀況的惡化，又讓“鐵桿自民黨啦啦隊”——農民階層開始意念動搖，據日本共同社的報道稱，投票后有多達近30%的自民黨支持者倒戈，將選票投給民主黨，連自己的支持者也渴望變革，自民黨的執政之路，只能無奈地走到盡頭。

日本社會渴望變革，如今真的變革了，但變革之后又如何？

由于對自民黨積怨太深，選民們用“選政黨”的理念將民主黨捧上臺，但一旦執政，選民還是要“看政策”的。民主黨在選舉中提出龐大支出計劃和維持稅率穩定的政策，這可能令日本債臺高筑；作為一個執政經驗匱乏的政黨，民主黨能否駕馭日本這個龐大的經濟體，目前還是未知之數。一旦在這些方面出現失誤，原先對自民黨的怨氣，就很可能轉移到新執政黨身上。

在外交方面，新政府如何平衡、協調日美、日中、日韓、日朝等錯綜復雜的關系，既維持日美同盟的穩定，又取信于周邊鄰國，將成為對其執政能力的重大考驗。從目前情況看，不論美國、中國或朝鮮，都對此持審慎觀望、甚至將信將疑的態度。

更重要的是，日本能否借此次選舉，打破戰后延續至今的裙帶政治、門閥政治、世襲政治頑癥，和事實上一黨獨大的痼疾，邁向穩定的兩黨政治，給政壇和社會注入新鮮血液和空氣，日本各界和國際社會正拭目以待。

人心思變，人心更思治。社會對變革的渴求讓民主黨實現夢寐以求的執政目標，但“變革之后該如何”才是更重要的問題——對民主黨、自民黨，或日本選民，都是如此。

(特約評論員：陶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