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寒冰

近來，撒哈拉以南的黑非洲越來越引人關注，主要是由于這個地區的石油。綜合世界有關機構的最新統計，撒哈拉以南黑非洲的儲量約在600億桶以上，而潛在的石油資源據說在2004~2025年可高達1000~1200億桶。況且，目前中東緊張局勢已經嚴重影響了西方國家的石油安全。一方面恐怖襲擊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中東，另一方面中東的歐佩克成員也時時有可能拿起提價限產的武器。因此，世界上重要的石油消費國，特別是歐美國家紛紛將目光盯上了主要產油區接近大西洋，易受控制的黑非洲。

黑非洲目前幾乎成了饑餓與貧困、專制與腐敗、戰亂與動蕩的代名詞，它最缺少的就是富裕，民主與和平，可財富的擁有、民主的實現和和平的到來都離不開經濟發展的這個基本前提。如今，世界上眾多石油消費國開始青睞黑非洲，對這些貧窮國家的經濟發展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

然而，石油能使黑非洲富強起來嗎？黑非洲的主要產油國尼日利亞、安哥拉、加蓬、乍得、剛果（布）等國都是比較落后甚至很落后。以人均GDP為例，安哥拉最多，700美元剛出頭；乍得最少，不到200美元。這些國家既缺少技術，又缺少資金，除尼日利亞都游離于OPEC之外，石油勘探、開采全都要依賴外國。正因如此，它們在國際市場上缺少討價還價的能力，只能任由西方國家扼住自己的經濟命脈。同時，這些國家腐敗現象普遍十分嚴重，石油收入往往會被當權者中飽私囊，很少能夠被用于再生產和基礎設施建設。富的只是少數人，不是多數人，更不是整個國家。此外，還應考慮到石油是不可再生資源，非洲的石油畢竟不能長久開采下去，采完了又該如何呢？結論就是：石油很難使黑非洲富強起來。

石油能給黑非洲帶來民主政治嗎？經濟發展固然是民主政治的重要前提，但絕不是全部。正如有學者說的那樣：黑非洲國家幾乎是從原始部族社會跨越到現代民主政治體制中來，缺乏牢固的根基，缺乏制度上和文化上的保障。在黑非洲，依靠用石油換來收入并且不控制這種收入的去向，反倒容易進一步助長政府的腐敗與專斷，助長軍閥們的勢力，助長社會的貧富不均。這樣往往出現一種最可怕的后果：社會矛盾的激化導致政變甚至內戰，經濟倒退，政局也更加混亂。剛果（布）就是一個典型例證。石油非但不是人民福祉的源泉，反而成了政治派別你爭我斗的工具，人民長期生活在戰亂之中。所以，若不建立起各族平等的政府和提高國民文化水平、增強公民意識，石油也不可能給黑非洲帶來民主。

石油能給黑非洲帶來和平嗎？這個問題就更不好說了。非洲今日的動蕩不安，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外部勢力掠奪這里的資源造成的。西方殖民者任意劃定邊界，將一個個民族和部落拆到幾個殖民地，導致非洲國家難以形成統一的民族意識。再加上非洲各族政治發展普遍落后，狹隘民族主義仍居主流，很多地方至今還處于只知有族不知有國的狀態。由于這些，黑非洲國家存在著十分嚴重的民族仇恨和民族壓迫現象。產油國如尼日利亞、安哥拉、剛果（布）本身民族矛盾就深，爭奪礦產和作物資源的軍閥與雇傭兵比比皆是。這時候大規模的石油開發無疑是火上加油。黑非洲的歷史一再證明，資源有時反倒會成為那里的禍殃。當年使安哥拉和塞拉利昂內戰不已的“血腥鉆石”就是例證。石油的收入如果不能被各地、各族平等分配，那么，石油非但不能給黑非洲帶來和平，反而很可能就會變成災難的導火索。

那么，石油到底能給黑非洲帶來什么呢？它給黑非洲帶來的只能是政治、經濟發展的一種機遇。石油是非洲人的寶藏，但它不會主動把非洲帶入美好的未來。由于各種不利因素，黑非洲發展采油業的初期在國際市場上吃虧很難免，受外國的控制也難免。目前它們所能做的就是早日不吃虧，早日擺脫控制。為此，這些國家的政府一方面應當好好利用石油收入，發展科學技術，改善人民生活，不要讓收入變成官員或地方勢力的私產，實現社會穩定和持續發展，爭取早日掌握自己的經濟命脈；另一方面，它們在國際事務中也要早些成熟起來，特別是產油國之間要加強聯系，提升自己在石油勘探與開采過程中的地位和作用，防止石油資源被西方勢力操縱和掠奪。（作者系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